斯秦将雪

Roamer

中秋的西安古城墙上。

“我们那阵子不吃月饼哦,就是去行宫走走,看看月亮闻闻桂花香什么的。”

【兰兮】赵高视角/政斯政/高斯【x】

【一】
想想很多年前也是这个时节,我第一次遇见了他。

寒冬雪夜,我执一盏宫灯去兰池行宫接陛下回咸阳。走在廊下听见一阵悠扬而温柔的歌声。

白衣的年轻男子哼着陌生乡音走在宫闱里。
是楚曲。

雪色和月光交织的夜里,他的脸轮廓分明,清瘦而英俊。细雪簌簌落在他如墨的眉眼间,冷冽却动人。

宫灯落地,我伫立呆望,安静地凝视。

若是时光就停在那里,就好了啊。

【二】
他是儒家宗师荀夫子的得意高徒,又是韩非子的同门,雄才伟略,精通帝王之术,志在天下,和秦王相见恨晚,奉彼此为知己。 如今是秦国新贵,当红客卿,而我,一介宦官罢了,不可能同道。
但是我却总忍不住奢望……

每次给他们送膳时,便看见他们对坐案前,墙上是六国的地图,身旁是堆积如山的书简。他神色自如,侃侃而谈,眼里满是光芒和锐气。

“小公公,这字是你写的?”
有一次他见了我的字,竟露出赞赏之色,“很清秀的字啊!好好练,日后能派上大用场!”

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日的心中掩不住的狂喜,以及那日日夜夜不休不止地练字,手指冬得红肿疼痛,却硬是不肯停下。
……他说我能派上用场!
我不是废人!

或许是幻觉……我总觉得那个小篆写得精妙绝伦的男子曾握住我的手,在红梅艳烈的季节教我一笔一划地写字,指节分明的手温暖有力。

我不确定那时的我是否思春,我只知道,我荒谬可笑,至极。

那年也是冬天,逐客令下,他亦在其中。
他临危不乱,上书力谏,陛下握着竹简的手开始颤抖,我的心也为之震撼。

……你……不能走!

接到撤回逐客令的消息,我发狂一般策马飞奔出宫门,在咸阳街头横冲直撞,终于在骊山脚下追上他。
风雪交加,他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,长发飞舞。

“……小高?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!”他见我涕泪俱下先是一惊,随即又笑了起来。

“小高来……接您回去。”我糊着鼻涕低声道。

“瞧你这狼狈样。”他上前把手帕拍在我脸上。

风雪终是停了下来。

【三】
咸阳的春色驻足不久便逝去,未想夏至又骤雨不歇。
韩公子下狱后第三日饮鸠自杀,他从云阳监狱回来后仿佛徒然苍老了十岁,面色苍白,像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。
“法术势,我所学也,斯自将弘扬法之精髓,以法治世。”他双眼通红,“以后斯便不再只为自己而活。”

韩非,韩宗室公子,法之集大成者,弱冠之年便名扬四海,著有绝世论作,乃秦制践行之本。
曾是何其耀眼的存在,其光芒却终隐匿于世。

我不明白一个伟大之人的死意味着什么,功名昭著不朽又能如何。
我也不想明白。

因为与我无干。

而我却就站在这样一位伟大的君王身侧,看其锋芒所指之处,尽成王臣。
终于,六王毕,四海一。
看似是结束,却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,秦王以“皇帝”之号称于世,将帝国的车轮以不可挡之势驱使向前,而他也终于登上权利巅峰,位极人臣。

君臣相佐,纵横天下,名垂青史,曾是我年少时荒唐而不可及的梦。
所以我早已忘了那时我看着“权力”的目光有多冷淡。

【四】
每天帝国大厦都在如昼的灯海里繁忙着不停息,各级的官员接二连三地召开着各种会议,我提着一盏宫灯走在前面,早晚各异地将陛下送去议政的宫殿,然后便独自彳亍在夜色笼罩下的廊亭之间。
过了午夜,咸阳便略静谧下来,陛下扶着额头,用手支着几案睡去。
他在的话,总是熬得最晚的那一个,其他人七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的时候,他还在审阅稿件,看完一卷便轻轻放回架上。

我默默坐在外面的台阶上,像痴痴地守着身后之人,每一夜。

书同文令下后,他很快写下《苍颉篇》,而我写下《爰历篇》,当我们同时站在咸阳宫大殿的台阶上,先后朗读全文时,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我们还有可以比肩的时候。
仿佛他第一次站得离我那么近,近到我能感受到他心脏的温度。

……是不是再近一步,他便不再遥远?
比如,如果我也是丞相。
独坐楼台上暗自思量,猛然抬头,夜空划过一道流光。
荧惑守心。

【五】
皇帝东巡,正值酷暑难当,天空闷沉,隐约天雨将至。
途中皇帝病情恶化,咳血不止。

终于,那个曾不可一世的始皇帝临死前无助地抓住我的袖子,眼神空洞却充满恐惧,“拟诏……”,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,重重地倒了下去。
我扯开那只枯瘦的手,拍拍自己的袖子。

皇帝驾崩,秘不发丧。
他守在皇帝的遗体前,静默地凝望那双深陷的紧闭的眼,三天三夜,寸步不离。

我在他身后看着他,“陛下既已驾崩,还请君侯以大局为重,百官已经在帐外候着了,请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他淡淡道,“陛下尚健在。”
语气竟如市井无赖之徒。

沙丘平台当夜狂风骤雨,草木尽折,我从梦中惊醒,举起火把便往帐外跑,外面在暴雨中已一片混乱,我在及腰深的积水中慌乱地向皇帝的帐中跑去,却见一个单薄的身影。
他也没看我一眼,只近乎痴癫地把皇帝紧紧搂在怀里,泛白的头发披散下来,湿漉漉的。他面如缟素的脸在微弱的火光下孱弱无比,像随时都会碎落。

“陛下驾崩,未有遗诏,丞相以为事将如何?”
他不曾开口,只静静地替皇帝擦去水渍。
室内烛光如豆。
“少公子胡亥为人宽厚,勤修刑法之学,相貌亦极像陛下当年,在诸公子中最受陛下喜爱,丞相以为如何?”

“胡亥见过丞相。”玄衣的少年欠身一拜。

他愣了愣,随即垂下眼帘。
“便依赵大人的意思罢。”

回咸阳的路上,即使是放置在辒辌车中,在滚烫的烈日下,皇帝的遗体还是开始腐烂发臭。

“丞相您怎么在这儿!”
我一掀开帘子便看见他坐在车里,望着安静躺着的皇帝,穿着一袭素白薄衫。上次的暴雨夜过后他昏迷了整整两天,不想一醒来又往这儿跑。
我一靠前便闻见恶臭袭来,随即捂住口鼻,拉着他往车外面拽,“陛下这都要生蛆了!您还坐这脏地方干嘛啊!”
“滚开!”他眼看我拽住他的手臂,竟一脚踢开我。
我未曾想过清瘦如斯的人会有这般力气,更未想过如此沉静儒雅的人会以拳脚待人。
我捂住生生疼着的腿,一瘸一拐地下车。

可是明明心的位置,痛得更厉害。

为什么皇帝都死了,你都还是不肯看我一眼?
就因为我是个宦官么!?

【六】
抵达咸阳后,我宣读了那份矫诏。
立胡亥为秦二世,赐扶苏自裁。
接机我又铲除了亲近扶苏的蒙氏一族,在朝廷内进行大清洗。而他无心在意这些,一门心思地筹划着皇帝的葬礼。
葬礼后,他病倒了,身为百官之首,却数次称病不朝。
那段时间里,我将自己立为中丞相,凌驾于左右丞相之上,牢牢地把秦国的大权攥在手中。

我登门拜访他,却见他府邸门庭紧闭,概不见客。
直到有最后我让甲士撞开他的门,直闯了进去。
庭院里荒草丛生,与当年光景截然相反。
他枯坐在楼阁上的棋盘前,眼睛如一潭死水。
窗外天光黯淡,他鬓发霜白。

“李公子镇守三川郡,吴广叛军过境,弗能止,朝野上下皆谴责李公子通敌叛国, 对此,高愿请教丞相的看法。”

“陈胜吴广,吾乡人也。”
他露出了极其惨淡的笑容。

我强忍住暴躁的情绪,压着声音说:“把他带走。”

【七】
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监狱。

“君侯宽心,高亲自为君侯量刑,自是不重。”我俯下身笑着看他,一字一顿,“诛三族,俱五刑,腰斩。”

“那多谢您了。”他冷哼。

我咬牙,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,那份傲气是从哪儿来的啊!”我怒吼,“我就是要把秦国一点一点碾碎给你看!你们这群自以为王侯将相功成名就的人能如何?!死后照样一堆白骨!”

“商君虽亡,秦法不亡,韩非虽死,思想犹存。秦国纵灭,制度仍千秋万代。这是法家士子的夙愿,实现了,死不为憾。”他转眼看我,嘲讽的笑容在满是血痕的脸上格外触目惊心。“你呢?你留下了什么?”

【八】
利剑入喉,血涌不止。
我却感觉不到痛。

“国贼已伏法!大秦三世陛下万岁!”

我在如浪潮般的呼喊声中倒下,脑海里却忽然想起那个问题……

我留下的,大概只有……万古骂名罢。

眼前一片血色。

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,我仿佛听到有人唱歌……

歌声好像来自三十年前那个细雪簌簌的夜晚。

“春兰兮秋菊,长绝兮……
  通古。”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【终夏】伍 斯政斯/转世梗


        (1)
    大约是从上初中开始,赵铭总是梦见一些零碎却不断重复的场景,梦里天地浩大,山川相寥,仿佛是泰山之巅,望去万物渺然。有一玄色华服的男子迎风而立,腰佩长剑,俯瞰苍生,凛然不可犯的王者气质。
赵铭凑近了去看,男子的眉眼却和自己一模一样。然而他知道那不是他。
     赵铭觉得这种梦境的出现可能是因为中二病时期的自我意淫,也可能是作为一个西安人,每天古代王侯将相之类的信息接触得太多。唯一让他有点耿耿于怀的是梦境里的心情太过真实,那种仿若王者凌驾众生的傲然和征服感,让现实里的他茫然无措。
    他从小就很普通,除了脸长得像妈妈很好看,家里有钱得可以进中国富豪榜前十以外,没什么特别的。他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会被同学以极度冷漠的表情蔑视,但是他真的很自卑。男人光脸好看难道能当饭吃?家里有钱又怎么样?过不了多久那份他父亲拼下来的家业就会被姓吕的剽窃,然后那个姓吕的会住进他家,搂着他的妈妈,逼他叫他爸爸,说要是叫了送就他辆布加迪威航,俨然是一家之主。
    每次这么想想他就愤恨到骨子里,可是有什么办法?他成绩不出众,唯一擅长的打游戏都是靠人民币砸装备,也没什么能力,根本干不过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高材生吕为。
    他也想,反正已经怂了十几年,也不介意再怂几十年,至少他有花不完的钱。这大概他是上辈子积的德。
他试图蒙蔽双眼,四处逃遁,然而平庸和不甘的阴影还是越积深重。这么多年他踽踽行走在各种宴会的聚光灯和红毯上,总是离开首席独自坐在角落,像个丧家之犬;又佝偻畏缩地穿行在学校亦或人海汹涌的长街,像这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人。
   “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我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?既然我是可以被随意替代的角色,那我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?”
    中考之前他每天几乎凌晨三点才从成堆的卷子里抽出身来,然后缓缓地爬上床。有的时候他满脑子嗡嗡响,像夏夜聒噪的蝉鸣,辗转难眠。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努力,也不知道努力的意义何在,有的时候想得太深远,想到十几年几十年以后,他平庸地老去,就难过得想哭。

    而梦里还是苍青的穹顶,浩无际涯。
着王者之服的男子与他对视,眉目幽远,如隔千年。

(2)

     凌晨的天空开始有了一抹亮蓝,微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来,整个病房都浸在了柔和的色泽里。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衣躺在雪白的床单里,面色也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静得像早已失去了呼吸。他的身边放了几束白菊,泛着苦涩的香味。
     要是床头再挂一幅黑白照,这画面就圆满了。少年坐在旁边静静地想。
     窗户微敞着,一缕凉风刮进,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     男人的睫毛动了一下,似乎是醒了过来。他看到了坐在床头的少年,却是模糊的人影。
     “你别动!”少年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也别说话。……我不知道你胃不好,还这么折腾你……对不起啊。”
     楚离轻轻地点点头,看着赵铭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     “那你好好睡,我先出去啦。”赵铭轻声说着,走出了病房。
     房间又陷入了静谧,只听得见指针啪塔转动的声响。
      楚离靠在枕上,却再难入眠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
     赵铭回到家已经是早上六点半,却毫无倦意地冲上楼打开电脑进入了企业内部的网页,搜寻今年的员工档案,当页面跳转至“楚离的信息”时,画面上出现了一张证件照,是熟悉的青年的面孔。他的目光迅速往下扫视,停留在所毕业高校后面。重庆工商大学?似乎没怎么听说过的学校。他快速在百度里搜索了这个名字,这是一个二本高校,全国排到两百多名,而楚离说他曾经是他们市的状元,那么好歹也该是清华北大,怎么至于只上了个普通的二本?而且楚离之前一直在英国留学,他到机场接他的时候也是在国际航班出口——难不成,档案是伪造的?亦或着楚离一直在骗他?
    他接着往下翻,发现职务那栏填的是驾驶员。盛秦集团塞选职员一向苛刻到极点,内部高管多毕业于世界一流大学,学历高的不计其数,他还记得集团大楼一楼的楼层经理是复旦的硕士,所以以楚离的学历来看,当个驾驶员毫不奇怪。可是他脑子还是彻底乱了。
    当时他翻了楚离手机上和“师兄”谈话的内容,除开最后几条是中文外,其他要么是英语,要么是法语,还有一些他根本辨认不出的语种。
这是新款花式装逼的招式吗?

   终于感到一丝疲惫,赵铭揉了揉太阳穴,合了上电脑,目光移到窗外,天空仍有几粒星子,却已经全亮起来了,古城西安了蒙上夏日清亮的光芒。
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





        

终夏【肆】【斯政斯/转世梗】


(1)
赵铭算是看着这座骊山长大的。从小学开始每天坐车上学都会经过它,有时它在白茫茫的光晕里喧嚣,有时又在阴沉的雨天里沉寂。
赵铭很小就知道骊山下埋着一位皇帝,一位功盖千秋的的皇帝。只是每次想起这座皇陵已经独自屹立了千年,赵铭就莫名地觉得难受。

中考之前的日子赵铭每天都起得很早,天色仍昏沉幽蓝,车窗外灯火零星,浑身的疲惫感使得赵铭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,有一次他靠在后座上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穿着古雅长袍的男人看着他流泪,对他说:“对不起,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……”

醒来的时候,刚好是经过骊山脚下,车外光线昏暗,大雨倾盆。

(2)
盛夏的西安正值旅游旺季,尤其是像秦皇陵这样名扬海内外的景点更是人潮汹涌,嘈杂喧嚣。
赵铭在路边下了车,对小高说:“你先回去吧,我们晚点自己回来。”

“赵公子您突然莅临在下真是措手不及,要不我们先在A入口给您控制下人流量先?”景区总管慌忙地迎上来,一边用纸巾擦汗。
“不必,我带了朋友过来,我们自己走走就好。”赵铭看了一眼跟在身后依旧十分虚弱的楚离,没来由地觉得想笑。

“以前来过吗?”赵铭问。
“小时候来过一次。”楚离费力地跟上赵铭的步子,累得有点喘气,“小学组织的夏令营……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哎。”
“啧。真是高寿啊楚大爷。”
“小樱你怎么说话的喂!”楚离仍不忘嘴贱。
“再叫一次试试?”赵铭回头瞪他,三两步快速跨上了最后一段台阶。

渐渐临近黄昏,天经暗淡昏沉下来,人群也开始缓缓向出口移动。

“晚上我们留在这里,怎么样?”赵铭忽然来了一句让楚离觉得惊悚的话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很久没有好好和秦始皇说说话了,有点怀念。”赵铭沉下脸色,语气阴森,极力伪装出心理变态的青少年,企图用某种奇特的方式让楚离知难而退,自行离开。

然而楚离并无惊异的神色,只是安静地看着赵铭,没有接话。

赵铭觉得有点尴尬。楚离那表情就像在说你装逼啊继续装啊我就笑笑不说话。

于是赵铭只得扭头往前走。

(3)
夜色深沉,树林间有了丝丝凉意。
楚离坐在石凳上,右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,额前浸出一层冷汗。
赵铭依旧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,低头玩着手机。

“楚离,你相信有前世吗?”

赵铭突然开口道,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。

楚离心里猛地一震。

“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喜欢你……”赵铭缓缓地说,“因为我老是梦到你,梦见我们曾经有段感情刻骨铭心……”

楚离瞳孔剧烈地收缩,面色苍白。

“你……”楚离下意识地回应,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,直直地双膝着地,倒在地上。

“吓……昏了?”看着他脸朝地栽下去, 赵铭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人性泯灭。然而想起刚才的台词,自己也忍不住干呕一阵。太特么恶心了。

(4)
    赵铭在公路边打了个车,连夜把楚离送进了医院。楚离被推进了急诊室,赵铭抱着他的衣服坐在门口。
赵铭干坐一阵觉得心烦,顺手开了流量玩手游,没想到开局不顺,一上来队友就被砍死了一半,自己抵抗了没多久也阵亡了。
赵铭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,灯仍然亮着,在静谧的廊道里犹如一道血色浸染了苍白的肌肤。

忽然楚离的衣服口袋震动起来,赵铭掏出手机,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新信息,赵铭随手按了四个一,竟碰巧进入了主页面。
发来信息的人备注是“师兄”,历史记录有一千多条。
最新的一条“还没让赵铭信任你?期限还有三天。如果你输了别忘记你的承诺。”
赵铭脑子里的弦瞬间紧了起来,崩得几乎要断了。
“师兄”是谁?难道是吕为……
赵铭迅速地往前翻记录,却很快打消了这个猜想,
“师兄”和楚离打过一个赌,赌楚离能不能在一个星期内取得他的信任并留在西安,如果不能就要回英国。而楚离留在西安的原因是……觉得他是个巨大的潜力股?

终夏【叁】



[1]

“毕竟还是欢迎你来到西安。”赵铭对着镜子用力牵动唇角,笑得有点诡异。


清晨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,白色的窗帘飘动着融进了一片柔光色泽里,少年推着餐车进了房间,停在楚离的床前,意外地热情:“我为您亲自做了早餐,等您吃完以后我带您出去转转。”

“谢谢谢谢。”楚离换上一件白衬衣,一边打了个哈欠。

赵铭恭敬地解开餐车上精致的银盖,里面露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,继而又端上汤碗,里面乘着黏糊糊的奶油浓羹和黑色的胡萝卜。

“两分熟牛排和烤鹅肝,以及奶油蔬菜浓汤。”赵铭将盘子端上桌,又倒了一杯红茶放在楚离面前,“请用。”

红茶里漂着某种昆虫的翅膀。


“多谢。”楚离优雅地坐下来拿起刀叉开始切。


赵铭看着他很自然地吃,脸部便开始抽搐。


我连做的时候都要吐了……这家伙,究竟何方神圣?!


[2]

中午赵铭请楚离吃了西安特色菜大全,楚离啃了三个小羊腿,胃胀得走路都有点困难。然而当车停下来,楚离看见窗外高空中庞大的过山车和跳楼机的时候,内心几乎是崩溃的。


“乐华欢乐世界,算这边比较大规模的游乐场了,我猜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
绕过排长队买票的人群,赵铭和楚离由工作人员领着从侧门进入。

“……对,我喜欢小熊维尼和他的朋友们。”楚离说话的时候有点打颤,“我看那边的旋转木马还不错。”


“但是我觉得天地双雄①特别爽。”赵铭拉着楚离,也没有给他挣扎的时间,直接走到队伍的尽头,把票给工作人员,推着他坐了上去,系好安全带,随即自己也坐了上去。


楚离脸色铁青。


……


从天地双雄下来之后,楚离浑身瘫软,吐满了整个西装外套,便直接脱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。


“师父父,冰淇淋吃不下了。”赵铭把巨大的三层冰淇淋凑到楚离面前。

“呕……”楚离俯身继续吐,吐完后几乎要倒在地上。


“哎……”,赵铭一副扫兴的模样,“看来你也不想再玩了,那我们走吧。”


楚离露出了欣慰的表情。


注:

①天地双雄,详见前面我发的段子配图。


终夏【贰】

[1]

“……怎么这么说?”赵铭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吕总派我过来给他侄子当家教……然而我本来是趁机和妹子面基,却恰好见到了你,看你这排场,全西安恐怕就只有赵家的公子了。”楚离嘴角略微抽搐,“真是不巧。”

赵铭心里有点冒火,觉得一定是吕为派人来随时监视他,他咬紧牙瞟了一眼楚离,冷笑道“你都穿成这样了还来给人当家教啊?”

楚离极其不满地扯了扯领带,说:“没看出来找人借的啊,都说了我本来要和妹子面基的。”他冲赵铭扬了扬下巴,补充道:“赵公子不也穿得差不多。”

赵铭没有再理会他,扭头看向车窗外。

车内难得地安静了一阵。

“……我说小樱你就这么不满师父是个糙汉啊。”

“没有。”赵铭淡淡地答。

楚离看着他的侧过去的脸,莫名其妙地笑了。

“……你不满吕总是吧?”

赵铭怔了一下。

“没有,”赵铭握着的拳紧了紧,“吕叔叔很好。”

盛夏的光带着炽热的温度,耀眼得仿佛要将人灼伤。

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赵铭一直讨厌夏天,聒噪的杂音和炎热的气候都让人没来由地心烦。

“小高,温度再调低点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车上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
楚离垂下眼帘,以隐藏某些暗涌的情绪,眼睫投下的阴影让眼眶看起来更加深邃,他嘴唇微微开合,声音极轻地不知喃喃些什么。

“你为什么……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啊。”

[2]

夜晚的西大街很热闹,家家户户的小商小贩都亮起了灯,各色小吃的香气在夏夜弥漫开来,尤其是靠近钟楼的北院门,整个夜市明亮如昼,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其中穿梭着,络绎不绝。

赵铭穿着宽大的黑色体恤和牛仔裤,刚洗过的头发有点蓬松和凌乱,看起来就像是平常的少年。

楚离走在人群中看着他的背影,有些神思恍惚起来。

夏夜,人海,灯火,还有黑衣的少年。

他好像曾经梦到过这样的场景。

因为很熟悉,却太过不真实。

“走不走啊?”黑衣的少年转过头来,侧脸被镀上一层昏黄的灯光。

“……走吧。”楚离点点头,加紧脚步跟了上去。

走到一家露天小吃店,两人一人点了一碗玫瑰冰粉,便坐下了。

“吕为是怎么跟你说的?”赵铭问。

“暑假得每天给你上课,出门也得跟着你,等开学以后每天接送你上学、放学,晚上再给你辅导功课。”

“全科……啊?”赵铭觉得吕为是不是有点玩过了。

“那是,对于高中课程来说简直绰绰有余,我以前还是我们市高考状元。”楚离接过冰粉,端在手里搅了搅。

赵铭埋头开始默默地吃,心想吕为不会是让人真的来给他补课吧……还是提防着点好了。

“少爷您的梦想是什么?”楚离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。

赵铭吓得手一抖把一坨冰粉落在了地上。他抬头看着楚离,楚离也看着他,表情很认真。

“我的梦想就是混吃等死。”

赵铭强压怒气。

“没打算继承家业?”

“有吕叔叔呢怕什么!”

“……”

沉默了约莫一两秒,楚离说:“你不相信我。”

“凭什么让我相信你?”赵铭迅速地接话,随即又迅速地后悔。

“哈哈,”楚离笑了起来,心无城府的模样,轻声说“你变笨了啊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啊没什么,”楚离转过头,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经常莫名其妙地就说些奇怪的话,像神经不做主似的。”

“走吧。”赵铭有点慌张,也没听他说什么,就站起身往回走了。

开学之前……必须让他走。

妨碍我的人,一个都不能留在身边。

赵铭加快脚步,很快便远离了嘈杂的人群。

终夏【壹】

开个坑,写给自己看。

 
 

虽然那个夏天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,但我相信有些东西不会那么轻易消逝。

 
 

“所以我知道你还在,以很多种方式。”




 
 

[1]

九岁的时候,父亲病故,留下一笔庞大的资产和一个日益兴盛却危机四伏的企业,母亲迫不得已地接下重担,不知为何变得比从前还要颓废。赵铭的叔叔吕为是父亲的挚友,以前协助父亲一同打理企业,在父亲病故后成了赵氏集体实质上的最高领导,而母亲只是白天坐在董事长的办公室里签字,晚上出席各种宴会陪酒应酬的傀儡。

 
 

[2]

 
 

父亲曾经说以前母亲是个自由歌手,唱歌声音很美,弹吉他的手指也很美。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罢了。

 
 

赵铭中考成绩挺不理想,西安没几个中学愿意收,于是吕为找来西工大附中的校长,说愿意给贵校捐赠一百万,我这个侄子还挺聪明,就收下吧。

“要去上学啊。”母亲在微信上对他说。

“喔。”

 
 

[3]

暑假期间闲得慌,赵铭又开始玩网游,他练的是只萝莉,师父是个御姐,从不吝啬把最好的装备拿给他挥霍,每次他要挂的时候师父还不远万里跑来帮他打废所有强敌,反正赵铭是挺喜欢师父啦,又温柔又霸气什么的。其实两年前他们认识对方的过程很诡异,茫茫大雪刚好只有两个人,师父在打坐,而他还在熟悉键盘操作,蹦来跳去轻功也不大会使。

师父是个漂亮的盾娘,站起来看了一眼玩命折腾的他,撩了撩长发问:“你是个萝莉吗?多大了?”

赵铭当时有点心动,顺口道:“嗯,十三岁。你是个大姐姐吗?”

“哎是的,我大四了,在英国留学。”

赵铭当下便贱兮兮地跪了,“太太求拜师。”

于是师父就带着他玩了两年。

只是师父上线时间并不多,只有放假期间的晚上会玩一个小时,

“应该是个学霸吧。”赵铭觉得。

做为一个拥有大量空闲时间的人民币玩家,赵铭火速赶上了师父。

暑假的某个清晨师父对他说:“我要来西安工作工作,见个面吧。”

赵铭兴奋得砸了键盘:“太好了师父父您什么时候到?徒儿来接您!”

“今天下午两点,咸阳机场。”

 
 

[4]

 
 

赵铭换上了正装西服,头发抹得油光发亮,让小高开着玛莎拉蒂MC12高调地飚去了咸阳国际机场,一路上不少人围观拍照。这辆车是以前父亲生日时在加州的时候拍下的,全球唯一一辆纯黑的涂装,换算成人民币得上千万,空运回的西安,按理说根本不应该在西安的大马路上出现……

“门口有辆黑色跑车,师父父看见没?”赵铭戳了戳师父的头像。

“哇……靠,古城西安竟也有你这般高调的中二少女啊……”师父发了个鬼畜的表情,“我看见了这就来。”

小高穿着直挺的西装站在车门口站得笔直,戴白手套的手拉开了车门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赵铭极力保持镇定地看了一眼车外,

一名二十来岁的男青年站在他面前,身上绷得有些紧的HOGO BOSS西装似乎小了一号,青年脸上浮现出英国绅士般恰到好处的微笑,随机那抹笑容僵住了,“十分抱歉,我找错人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赵铭愣了愣随即挥挥手。

赵铭又低头戳开师父的头像,“师父父,是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MC12,这世界上应该不会再有第二辆了。”

刚走的那名青年顿住了步子,回头望了一眼车尾,呆了。

“你就是由木千樱?”青年看着赵铭,一脸不敢相信。

“你是师父父……吗?”赵铭吓得结巴了。

“说好的萝莉呢?!”青年一脸沮丧。

赵铭在心里面爆粗,心想踏马我还说好的御姐呢!

出于礼貌,赵铭还是朝青年招招手说“进来坐吧。”

青年俯身坐了进来。

 
 

“你工作了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开学高一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小高。”沉默良久,赵铭拍了拍坐在驾座的小高,“今天晚上的定餐取消吧,让Simon不用过来了,回头我送他几瓶好酒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为什么啊喂。”青年插嘴道。

“两个大老爷们包场吃烛光晚餐还穿得这么正式不觉得恶心吗?”赵铭有点不耐烦。

“你这是严重的歧视同性恋啊小樱。”

“别把你在英国学的那套带回来,中国不兴这个。”赵铭推开逐渐靠近的青年,“等会我请你去市区里啃肉夹馍,然后送你回上班的地方。”

“晚上不陪为师逛会儿吗?”

“晚上我家教要过来给我预习高中课程,没空。”

“真是不巧,我就是那个家教哎。”青年叹了口气,

“赵公子好,我叫楚离。”